伊坂幸太郎

金色梦乡#

伊坂幸太郎

“他从前一定是住在神灯里,一有人摩擦神灯就跑出来,才会养成这种对别人唯命是从的习惯。”


“不是啦。”晴子苦笑了一下,接着说:“能够为了国家牺牲自己人生的政治人物可以说是少之又少。”


“我们跟进入倦怠期的夫妻没两样了。”晴子笑说:“我开始觉得痛苦了。”


“包含我在内,看起来不像坏人的人,都是你的敌人。”


“爸爸说了什么?”七美凑过来,拉着晴子的衣服下摆问道。

“爸爸说,如果七美愿意把最讨厌的小黄瓜吃下去,他就会回家。”

“那他不用回来也没关系。”

“酷。”


“小学六年级跟初中一年级只差了一年,但是一旦升上初中,看起来就会比小学生成熟得多,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

竹田恭二开怀地笑了。“这么说也没错啦。”又愉快地摇摇头说,“事实上人是一种很容易受到周围年长者影响的动物。以小学生来说,最年长的就是六年级生,所以六年级生可以维持自己的观感不受影响。但是进了初中之后,最年长的却是三年级生,而一年级生会受到三年级生的影响。这现象是好是坏姑且不谈,总之正值青春期的三年级生会变成一年级生的榜样,因此小学六年级跟初中一年级虽然只差一岁,感觉却有三岁的差距。”


“更好的还在后头呢。”轰厂长张着鼻孔说,“同样的烟火,总是有形形色色的人,在不同的角落看着,说不定自己现在看到的烟火,在另一个地方,有一个老朋友也正在看着。这么一想不是很令人开心吗?而且啊,那个老朋友很可能也跟你想的一样呢。我一直这么认为。”

“一样?”青柳不自觉地开口询问。

“回忆这种东西啊,常常会在类似的契机下被唤醒。既然自己想起来了,对方很可能也想起来了。”


“死去的人会在别人的回忆中不断重生”


“把人捧上天再摔下地,是世人共有的兴趣。”


七美的声音让晴子回过神来。“啊,嗯,妈妈原本以为电视上的人说的一定都是真话,原来并不是这样。”

“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。”七美自豪地说,“所以电视上才常常有人在道歉嘛。”七美指的似乎是企业传出丑闻后召开的记者会。


媒体只会公布多数人的意见、社会舆论及观众感兴趣的话题,其他消息都会被剔除。当然,这并不表示媒体就是万恶之首,但至少说明媒体及报道的价值也不过就是这种程度。媒体不会说谎,但会对消息进行增删取舍。


我只是抱着一丝希望,期待车子发得动,帮我脱困。但如果失败了,还是会失望。”


“只要一发生事情,就会有人怀疑是我们干的,简直跟美国一样倒霉。”


“仔细想想,他们总是在我们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,就已经制定了法律,改变税金跟医疗制度。恐怕有一天,他们说要向某国宣战,我们也无法反抗,一切好像就是这么运转的。当我们还在发呆的同时,他们已经擅自决定了所有事情。以前我读过的一本书提到,国家根本不是为了保护人民的生活而存在的。仔细想想,确实是这样。”


“逃到一个没人能追到的地方,就只有这个办法。一旦与国家或公权为敌,能做的事只有逃命。”


“这么烂?”平野晶讶异地说,“政府投入了大把税金,费了那么多工夫才建立的重要设备,竟然只有这样的能耐?”

“政府投入大把税金,费了许多工夫才建立的重要设备,绝大部分都只有这么点能耐。”菊池将门满怀歉意地说道。


“我真替你们感到难过,竟然变成这种说谎不打草稿的大人。”


两名警察这种令人无法反击的态度更让晴子怒火中烧,但仔细一想,与警察正面冲突实在不是明智之举。 “我们不需要。”晴子斩钉截铁地拒绝。“樋口小姐,我们可不是推销员在推销商品。”

“我跟青柳已经多年没有见过面,根本已经没有关系了。”

“现在不听我们的话,等到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可就来不及了。”左边的警察说道,话中隐隐带着威胁,暗示着“现在不配合,遇到危险时我们可不会出手搭救”。


“您的儿子是嫌犯,正遭到通缉,警方已经认定他是凶手了。我们也收到来自观众与市民的许多线报。对儿子的所作所为,您想不想说几句道歉的话?”一名看不出年纪的女记者将麦克风凑过来。


听着,我知道这是你们的工作,工作就是这么一回事。但是既然自己的工作可能会毁掉别人的人生,你们就应该要有所觉悟。看看那些公交车司机、大楼建筑师、厨师,他们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,严格审视每一个细节,因为他们的工作关系着别人的人生。你们也一样,要用你们的觉悟来为自己的工作负责。


“怕是怕,不过儿岛先生,人类最大的武器,是信赖。”


周围人潮来来往往,青柳雅春却仿佛被川流不息的人群给遗忘了似的,痴痴地站着不动。再一次朝小女孩消失的方向望去,然后将左手凑近嘴边呼呼地吹气,希望印子赶快干。

余生皆假期#

伊坂幸太郎

“我拜托你,好好保持车距行不行?听好了,所谓的人生,最重要的就是距离感啊。”


“嗯,不过那好像只是理论上的说法。世界上的所有事情,一放到理论上就都行得通了。”


“不知为何,我都搞不清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了。” “毕竟我不像饮料那样,贴着草莓味或柠檬味的标签。”冈田苦笑了一下,


如果有“问题”儿童,是不是也有“答案”儿童呢。莫非冈田君提出问题,然后由别人来负责解答吗?我想象着。


“可她是老师啊。” 听到我脱口而出的话,冈田君忍不住笑了。“就算是老师,回到家里也会看电视,也会到麦当劳去吃汉堡啊。而且还会想‘明天又要上班了,真讨厌’呢。” “嗯,那倒是。”我嘴上虽这么说,却无法想象那样的弓子老师。


男人笑了,说:“你们两个小孩子,耍耍帅就好了,但也要正视现实啊。听好了,你们整天做白日梦是没用的,我有个熟人说,人能随身带着电话出行的时代很快就要到来了,但那种事情完全就是天方夜谭,毫无现实意义。电话要怎么带上街去啊。你说是不是?万一人家问:‘你好,请问是山田先生家吗?’难道要回答:‘不,我没在家,在路上呢。’这不太奇怪了吗?!谁会有那种急事啊。要是急得非得在外面打电话,干脆去见面不就好了?与其做这种拿着电话上街的白日梦,还不如好好正视现实。因为出现在你们面前的,只可能是现实啊。”


“那你这样写。”沟口先生快速说道,“‘不如我们做朋友吧。一起开车兜风一起吃饭。’”


沟口先生开口道:“到时候,我们就如你所愿,找个地方度假去。我剩下的人生都是暑假,而且没有作业。”

死神的浮力#

伊坂幸太郎


来到江户的人往往喜爱江户更胜故乡。跟现在一样,一旦习惯都市的刺激生活,就很难再回去乡下过日子。


「当上父亲后,对霸凌问题比自己是孩子时更敏感。」


「当上父亲后,对霸凌问题比自己是孩子时更敏感。」 我深深点头。十几岁的孩童,各自在有限的人际圈进行残酷的求生战斗。他们在学校生活中,一面得耕耘友谊,避免太出锋头而遭同学排挤,一面又得设法满足自身的表现欲。由于正值与双亲产生隔阂的年纪,根本开不了口求助。

「不过,我们也是这么长大。」

「没错,到头来孩子只能靠自己,双亲能帮的忙实在有限。只是……」

「一旦成为父亲……」

「还是无法视而不见。」我不禁苦笑,「美树最近常说,以后谁敢欺负我家女儿,她绝不会轻易放过。」


「光在心中辟出一处避风港,就耗尽所有能量。」

如今我深切体悟,为何那些遭到霸凌的孩童只会懦弱逃避,不会产生报复的念头。因为单单维持平静的生活就费尽千辛万苦,根本没有余力思考其他事情。

「况且,要主动攻击他人并不容易。」


「原以为会失眠,没想到还是睡着了。」她开口。 「我也是。」


对拒绝发言或说话吞吞吐吐的人穷追猛打,是记者的拿手好戏。他们总是打着「你有义务解释清楚」的口号,但我不由得怀疑,究竟谁有这种义务?而记者有什么权利提出这种要求?


所谓的工作,就是尽力完成上头的交代。当然,这样的努力并不会反映在结果上。


「好像是这样。」我配合着答腔。其实,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「RCA时期」,八成又是某种分类吧。人类最喜欢依某种特别的定义来区隔、分割时间。


「你指的是,人类拿来安慰自己的『幽灵』或『鬼魂』?就算死亡,灵魂也会留下,所以不会消失?」

香川笑道:「不是的,人类不是会记住死去的亲友吗?我只是在想,会不会是以这种形式留在世上。」

「就像冰块融化后,会和水混合在一起?」

「没错,亡者会融入其他人的记忆,因此总量不会减少。」


但我并不失望,也不吃惊,只烦恼该摆出怎样的表情。


「唯一能肯定的,就是人迟早都会死亡。」

「千叶先生,你怎么老爱提这种让人难过的话题?」美树责备道。

「另外,还有一件能百分之百肯定的事。」

「哪件事?」

「每个人都活过。」

「什么意思?」

「每个人都有生日。」

「那又怎样?」

「我只是觉得,既然要谈这个话题,不如想得乐观些。」


「对吧?在危机四伏的时代创造出危险的东西,实在无趣。既然要做,干脆做出完全相反的东西。箕轮似乎非常认同福泽谕吉的意见,我很少看到他那么激动。」 当时,我反问:「你的建议是,我该写些陈腐又天真的温馨故事?」

箕轮回答:「不,我想说的是,灰暗无助的绝望故事其实跟天真烂漫的温馨故事一样陈腐,却容易让人误以为意境深远。愈是苦涩的作品,愈会发生评价过高的现象。」

「但世上的文学杰作,不多是灰暗无助的故事吗?」我反驳。

「真正有才华的人来写,当然是杰作。然而,绝大部分的作家只是在装腔作势。既然是装腔作势,与其使用黑色颜料在黑纸上画图,不如使用其他颜色。」

听到这里,美树开口:「使用黑色颜料在黑纸上画图,指的是在绝望的时期发生绝望的事?」

「没错,箕轮认为把原本黑的东西染得更黑,没有任何意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