森见登美彦的文字好有趣啊!

翻译得也真好...

春宵苦短,少女前進吧!#

森見登美彦


“人生大道理那种东西,稍微有点年纪的老头谁都会说。”


“你说什么!这些可都是文化遗产!”

“也是我的生存意义。”东堂说。


我的浪漫引擎狂奔疾走,阻无可阻,挡无可挡,终于,我因太过难为情而鼻血狂喷。


原因无他,谁教在堕落至极的现今大学之中,遇事知耻、行走坐卧守礼守分而得善报者,一人也无。


喊忙的人最闲了,因为对自己闲着有罪恶感,才会到处说自己忙。


“大哥,我看你还是不要勉强的好。”

少年倚着一个摆满文库本的书架说。

“看不懂那些艰涩的经典又有何妨?别打肿脸充胖子,好好享受难得的缘分吧。”


“其他有趣的书要多少有多少啊。所谓少年易老学难成。”


首先找到的是由巴瑞格德做了庞杂注释的“福尔摩斯全集”,然后是儒勒・凡尔纳的《桑道夫伯爵》,接着瞄了几眼大仲马的《基督山恩仇记》套书,看见大正时代出版的黑岩泪香的《岩窟王》以塑胶带包得漂漂亮亮地摆在那里,内心一阵惊叹,再翻翻山田风太郎的《战中派黑市日记》,瞥见横沟正史的《藏中鬼火》时想着“封面的画果然吓人”,又惊见蔷薇十字社出版的渡边温《雌雄同体之裔》郑重地供在书架上,接着又在“任选三本五百元区”发现新书版“谷崎润一郎全集”的散本便读了起来,又在同一区发现新书版“芥川龙之介全集”的散本又看了起来,不久看到福武书店的“新辑内田百闲全集”,这下我真的犹豫了,然而我还是没有打开荷包,而是转而翻翻三岛由纪夫的《作家论》,读读太宰治的《御伽草纸》。


于是我再次回到马场中央的那个纳凉座,打算让双脚和心都休息一番。


“父亲大人曾对我说,如果像这样抽出一本书,旧书市集就会像一座大城般浮在半空中,因为所有的书都是相连的。”


“一开始,你发现了《福尔摩斯全集》,作者柯南・道尔写的《失落的世界》可说是科幻小说,而这是因为他受了法国作家儒勒・凡尔纳的影响。而凡尔纳会写《桑道夫伯爵》,则是因为尊敬大仲马。日本翻译大仲马的《基督山恩仇记》的,是主持《万朝报》的黑岩泪香,他曾在《明治巴别塔》这本小说以剧中人物出场,而小说的作者山田风太郎在《战中派黑市日记》当中,以一句‘劣作’作评不屑一顾的作品,是一本叫《鬼火》的小说,这是横沟正史写的。横沟正史年轻时担任《新青年》杂志的主编,而与他携手合作编辑《新青年》的,是写了《雌雄同体之裔》的渡边温。他因公务造访神户,所搭乘的轿车与火车相撞,意外身亡。以《春寒》这篇文章追悼他的,是常受渡边之邀写稿的谷崎润一郎。而在杂志上批评这个谷崎、展开文学笔战的是芥川龙之介,芥川在笔战的数个月后自杀身亡。以他自杀前后的情形为灵感创作的,是山田百闲的《山高帽子》,而赞赏这百闲的文章的,则是三岛由纪夫。三岛在二十二岁时遇见一个人,当面对他说‘我讨厌你’,那个人就是太宰治。太宰自杀一年前,为某个男人写了一篇追悼文,说‘你表现得很好’。受到太宰赞许的那个人,便是死于结核病的织田作之助。你看,那里就有人在读他的全集散本。”


我是个极其诚实之人,诚实就像菁华卤汁从我内心渗出,藏也藏不住。然而这旧书店老板却把我当作在背后操纵这可怜少年的邪恶化身。他想必误以为孩子都是纯洁的,错当愈美的孩子愈纯洁。世人常常忘了,正值青春的灰头土脸大学生才是全世界最纯洁的生物。


我们决定依序吃锅。看到白汤,我一时大意以为舌头能够稍事喘息,结果白汤根本同样辣。一旦辣到了极处,两种锅微妙的辣度差异根本不是我等凡人所能区别。这个火锅分为红白,我想除了“看来喜气”这种文化意涵,并没有任何意义。


先前与她伸手拿取同一本书的幼稚企图,如今显得滑稽可笑。那种迂回如蝴蝶效应的计划,就让给一旁谈恋爱的国中生小鬼吧。我当下决定,男人就应该直接决胜负!


打从初次交谈的那一天,她便攫走了我的灵魂。她那无与伦比的魅力如贺茂川的源流滚滚滔滔,无穷无尽。曾以“左京区和上原区一带无人能出其右的硬派”这个英勇名号闯荡江湖的我,如今为了打进她的视线范围,备尝艰辛。我将这场苦战命名为“尽(进)她眼作战”,这是“尽可能进入她的眼帘大作战”的简称。


然而麻烦的就是,她似乎完全不以为意。不要说我浑身举世罕见的魅力,就连我的存在,她都没放在心上。明明我们是如此频繁见面!

“没有啊,只是碰巧经过而已。”我的喉咙重复这句话说到都快出血了,她却仍继续以天真烂漫的笑容回应:“啊!学长,真是奇遇!”

就这样,与她相遇以来,半年的岁月匆匆流逝。


其男人个个都是猪头,绝大多数都头脑短路,纷纷把她的好奇与心地善良误解为对自己的好感。


天阴了,更添寒意。我嗅到冬天孤寂的味道。


我对奋力摆脱米饭原理主义者的局长说:“喂,你的腰带打结了。”

“咦,有吗?”

我佯装帮他调整,然后趁机一口气抽掉他的腰带,将他的裤子往下一拉。猛力推倒他后,我便直接冲进示威队伍里。身后传来局长悲恸的呼喊:“怎么这样!我们不是朋友吗?”

“原谅我吧,吾友!”我说:“一切以她为优先!”


“你知道什么是一生一次的相遇吗?每一次的相遇,会成为错身而过的偶遇,还是命运的邂逅,全都要看自己。而我与她错身而过的偶遇,在成为命运的邂逅之前就已化为虚空。‘回想起来,那便是一切的开始’――如此与她一同回忆的特权,我就这样眼睁睁地错失了。这一切,都要怪我没有抓住机会的才干和胆量!”


“是啊。” 学长凝望着熊熊火焰说:“神明和我们,全都是方便主义者啊。”


因为在那之前,我一直醉心于其他有趣的事物,疏于锻炼男女之间的交际手腕。我一心以为这些手腕,是打扮得光鲜亮丽的绅士淑女在盛大的化装舞会中浸淫的成人享受,距离我这样的孩子非常遥远。一个尚未做好心理准备的人,实在难以考虑到对方的心情,就连抓住自己如棉花糖般飘忽不定的心情都不容易。


那是一栋几近于废墟的木造公寓,把闲静住宅区的气氛破坏殆尽,令人不由得联想起风云乖僻城。我的房间位在二楼边间,一打开窗户,疏水道的行道树便近在咫尺。现在树叶落尽,可以望见疏水道对面空旷的大学操场。


人最好平心静气地检视自己。我是否也受到这种偏见鼓动?我以孤高之士自居,但其实是否醉心于流行,只是爱上了“恋爱”这件事?爱上了“恋爱”的少女也许可爱,但爱上“恋爱”的男人可是万众皆恶啊!

我对她究竟知道多少?除了被我不断注视到几乎要烧焦的后脑杓之外,说我完全不了解她也不为过。那么,我为何会爱上她?毫无根据。这不就表示她只是刚好被吸进我内心的空虚而已吗?

我利用她的存在,填补自己内心的空虚。这种软弱的心机便是一切错误之所在。做人要知耻,我应该向她下跪道歉。在寻求便捷的解决之道前,睁大眼睛看清楚自己的德性,然后面壁思过,羞愧得像不倒翁一样鼓胀通红。要以此逆境为踏脚石,才有可能成为“完整的人”。


在竹久梦二的文集上停下来。我拿起来翻阅,一首诗映入眼帘。

我等人是苦,

让人等更苦,

无人等我无可等,

弧身一人又何如。

雨下得很急。

此刻是盛夏的中午,为何我却感到彻骨之寒?是因为骤然下起午后阵雨的缘故吗?还是因为我独自一人?

“孤身一人又何如!”


在身体虚弱时思考,想的没有半件好事。


入学以来只降不升、今后也没有进步指望的学业成绩。高喊着考研究所这个逃避的藉口,将就职活动往后延。没有灵巧的心思,没有卓越的才能、没有存款、没有力气、没有毅力、没有领导能力、也不是那种小猪仔般可爱得令人想用脸颊磨赠的男子。“什么都没有”到了这个地步,是无法在社会上求生存的。

我一心急,竟爬出万年铺盖,啪啪啪地以手心到处拍打四叠半大的房间,看看会不会从哪里滚出一些宝贵的才能来。这时候,我蓦地想起一年级时,我相信“深藏不露”这句话,好像曾经把“才能扑满”藏到壁橱里。


我吃过早餐,增强了免疫力之后,准备出门。衣服已经洗好了,我就在阳台上晾起来。一阵温温的、忽强忽弱的风吹来,但似乎不会下雨。


回想起上大学以来的岁月,难道不是对所有的一切思虑重重,想方设法于拖延早该踏出的第一步,徒然虚度了吗?即使是在她这座城塞的护城河打转,徒然让自己愈来愈疲惫的此际,状况也毫无改变。因为我内心多数的声音总会召开会议,阻止一切决定性的行动。


“你这懦夫,根本就只是想排遣你的孤独。咬牙忍住!”

“你只是因为看不见自己的未来,想藉她来逃避吧!”

“要慎重!首先要确认她的心意,尽可能以不动声色的方式迂回试探!”

“和女生交往这种纤细奥妙的事,你做得来吗?好玩吗?”

“你根本满脑子猥亵的想法,只想趁机摸她胸部几把吧?”


“既然要我如此彻底地思考,那么,请告诉我男女究竟要如何展开交往?要符合诸君所求,纯洁地展开恋情根本是不可能的事,不是吗?愈是检讨所有的可能原因,彻底分析自己的意志,我们便会如同在虚空中静止的箭一般,根本连一步都踏不出去了,不是吗?性欲也好、虚荣也好、流行也好、妄想也好、愚蠢也好,怎么说我都接受,都是对的。但是,难道不应该吞下所有的一切,即使明知未来等待着我们的是失恋这个地狱,也有那么一瞬是应该向暗云纵身一跳的,不是吗?此时此刻不跳,千秋万世,就只能在昏暗的青春一角不断打转而已,不是吗?诸君,这是你们真正的愿望吗?要一直这样下去,不向她表明心意,就算明天孤单死去也无悔,有人敢这样说吗?敢的人上前一步!”


“只要活得脚不踏实地,就能飞了。”

我心想真是瞧不起人,一面在心里描绘起“有一天在老家后山挖出石油,发大财变成亿万富翁,大学也不必念了,从此享乐一辈子”这等脚不踏实地的将来,没想到身体转眼变轻,从晾衣台上飘了起来。


此时,我想起来了。我打从心底爱上她,是在先斗町走了一整晚之后的那个黎明,是我在古池边倒下,想啐上天一口时,她凝视我的那一瞬间。回想起那以来的半年,这一路走得真远。

我被性欲打败、我无法与世界风潮抗衡、我忍受不了一个人的寂寞――种种思绪在我心中来去,但终究虚幻地消失,唯有她濡湿发光的眼眸,她的轻声细语,和美丽的脸颊在我心中停驻。


我有好多事想问学长――学长在那个春天的先斗町度过了什么样的夜晚?在夏天的旧书市集吃的火锅又是什么味道?而秋天的学园祭里,为了演出乖僻王冒了什么样的险?在我不知道的时候,学长都是怎么度过的?我想知道得不得了。


我有很多事想问她――她在那个春天的先斗町度过了什么样的夜晚?还有,在夏天的旧书市集里看了什么样的书?而在秋天的学园祭里,又怎么会担起那场大戏的主角?

四迭半神话大系#

森见登美彦

反正不会是几个臭味相投的伙伴一起吃吃火锅,一个劲儿地聊猥琐话题,那只不过是笨蛋学生所为而已。


入学之初还有一定存量在我大脑里的暖系蔷薇色已经褪去,突变为青紫色的过程就不多说了,也没那么多可说的,这些无意义的事情说出来,徒令读者们产生空虚的共鸣。一年级的夏天,那把叫做「现实」的利刃一闪间,我那可笑而短暂的蔷薇色的梦就如大学校园的露水一样随之消失了。


我比任何人都要能察言观色,心怀恶意要破坏所有的一切。


就如雄鹰隐爪的谚语那样,我一直谦虚谨慎,把自己的智慧和才能隐藏起来,不让任何人察觉到,这数年间甚至连自己都要忘却了。


「总之,重要的是不要错失良机。所谓良机,就是好机会的意思。明白吗?」


那么,这可能是关系到跟我今后的人生。究竟是什么呢?假如现在不能想出对策来,又要再次错失良机了。为此,我非常不安。


「我告诉你。我呢,不喜欢那些能理解我的女性。该怎么说呢,是更加如飘然的、细腻奇妙的梦境般,心中只装有美好事物的黑发少女正合我意。」


只不过是刹那间的寂寞却要寻求别人的安慰,这样违反我的信条。


是否应该改变生存方式。这实在是个难题。


我走不出下一步了。只管挡在别人的恋爱之路上的这个身体,在恋爱之路上行走的方法却丝毫不懂。况且,像我这般骄傲的人,难道要把自尊心埋藏起来,忍受着奇耻大辱踏上恋爱之路?至少,目前还需要稍微修炼一下。今天就这样吧。我已经尽力了。你已经做的很好。


我大概会迎来完全不同的两年吧,至少不会像现在那样扭曲,甚至可能会获得那个传说这的幻之至宝「蔷薇色的CampusLive」。无论如何假装不知,犯下了种种错误,以致荒废了这两年的事实是无法否定的。


直到大学三年春为止的这两年间,我可以断言自己没有做过任何一件有实际意义的事情。健全的异性交往、精进学业、锻炼身体之类的,这些为了成为有用的社会人才的一切准备都与我擦身而过,却被异性孤立、荒废学业、身体衰弱这些让人避之则吉之物纠缠上了,究竟是为什么呢。


欺软媚硬、任性、傲慢、懒惰、天生的魔鬼、从不学习、没有自尊、把别人的不幸来下饭可以大吃三碗,一点值得赞美的地方都没有。


「虽说为朋友两肋插刀,也不必真得插呀。汝真是无可救药的笨蛋。」